涉人工智能法律顾问业务要点提示——基于最高法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的合规指

2026年9月7日,最高人民法院发布《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》(法发〔2026〕10号)。这是我国首部专门规范涉人工智能司法裁判的规范性文件,为各级法院提供了明确系统的裁判指引,也为法律顾问业务提出了新的课题。近期行业研讨中,涉AI侵权与AI知识产权实务问题亦受到关注。本文结合上述规范与研讨中的实务观点,从法律顾问业务角度进行梳理转化,侧重防守型合规,兼顾发现侵权后的维权主张,供各位同仁在服务顾问单位时参考。


一、顾问单位AI合规的基础框架

我国尚未出台专门的《人工智能法》,现行规范呈“基础法律+专门监管规范”的双层结构。顾问单位使用AI技术,须同时关注三层规范。

基础法律层,包括《民法典》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数据安全法》《网络安全法》等,确立AI活动的民事法律基础、人格权保护和个人信息处理规则。

权益与竞争层,包括《著作权法》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《产品质量法》,解决AIGC版权归属、数据竞争秩序、消费者权益和产品责任问题。

专门监管层,包括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《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》,对AI服务的研发、备案、内容生成、数据使用实施精细化监管。

可考虑为顾问单位建立AI业务法律规范清单,按上述三层分类归集,每年更新一次,作为合规审查的基础依据。


二、防守型合规:日常经营中的AI风险防范


(一)AI生成内容的使用合规

人格权风险。顾问单位在营销宣传、内容创作中使用AI生成内容,须重点防范AI换脸、拟声带来的风险。未经授权利用AI技术伪造他人肖像、声音,同时侵犯肖像权和声音权。利用AI合成名人形象用于品牌宣传、招揽顾客,属于商业性使用,不构成合理使用。侵权认定的核心在于生成内容是否具有“可识别性”,即普通公众能否识别出特定自然人。顾问单位使用AI生成人物形象,应避免与真实自然人尤其是名人形成可识别的对应关系。还需注意,对单个录音作品的授权,不等同于对个人声音这一人格权的整体授权,涉及声音素材使用应单独取得声音权授权。

死者人格利益风险。电商、殡葬、纪念服务等行业如涉及“AI复活逝者”类服务,须注意死者人格利益受《民法典》第994条保护,擅自利用AI制作、使用逝者肖像或声音牟利,侵害死者近亲属权益。即使家属自愿“复活”死者作为心理慰藉,若被用于商业广告等牟利目的,仍面临法律与伦理挑战。开展此类业务的顾问单位,应建立近亲属授权审查机制,明确授权范围、使用场景、期限及退出机制。

著作权审查。AI生成内容标识不能作为免除版权审查义务的借口,仍需对内容是否侵权承担审查责任。司法实践中,对于缺乏人类实质性智力投入、仅由AI一键生成且未经人工调整的图片,通常倾向于认定其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,难以获得著作权法保护。顾问单位应建立AI二创内容的版权审查流程,对拟发布的AI生成内容进行在先作品比对筛查。


(二)训练数据合规

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13条明确七种合法处理情形,是判断模型训练数据来源合规性的根本准则;第28条将生物识别等列为敏感信息,处理此类数据必须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。《意见》第6条规定,在合理范围内处理已公开个人信息且个人未明确拒绝的,一般不认定侵权。合理范围需考量处理目的的必要性、信息敏感程度、公开场景及预计使用范围等因素。

建议顾问单位建立数据双清单制度,梳理数据资产清单与数据来源合法性清单,明确数据权属与合规边界。启动训练数据合规审计,完整留存数据来源凭证与训练过程记录。对已公开个人信息的处理,保留个人未明确拒绝的证明记录。



(三)开源模型使用的合规审查

顾问单位使用开源大模型进行微调或商用,须注意开源协议的法律性质。司法实践认定开源协议属于附条件的著作权许可合同,开发者发布开源代码构成要约,使用者修改传播行为构成承诺。若违反协议约定义务,如衍生作品未开源,许可自动终止,使用者可能构成著作权侵权。

责任豁免的前提是遵守上游协议、履行告知义务。明知或应知下游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提供技术支持、帮助的,或直接参与下游违法活动、与下游使用者存在共同侵权的,承担连带责任,不在豁免之列。

顾问单位使用开源模型前,应审查许可证类型,明确是否要求衍生作品继续开源。即使基于大厂开源模型微调,也需履行告知义务并审查开源协议具体内容,不能直接免责。建议建立开源软件使用台账,记录许可证类型、合规义务和履行情况。

(四)AI服务提供者的注意义务

顾问单位如作为AI服务提供者,包括自建平台、接入第三方模型对外提供服务,须履行内容安全审查义务,主动审查法律禁止内容,显著提醒AI生成属性,确保技术达到行业或承诺标准。同时须建立侵权处置机制,《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14条建立“通知+必要措施”规则,收到侵权通知后须及时采取屏蔽等措施。服务提供者对生成内容侵害他人权益的,经通知未及时采取停止生成等必要措施的,承担责任。

过错认定的关键因素有两个:一是营利模式,如采用会员收费模式,将成为法院认定平台存在过错的核心考量因素;二是技术可控性,如出现模型可稳定输出侵权内容的情形,将成为认定过错的关键因素。平台企业应建立关键词过滤库、举报机制、侵权投诉快速响应机制,并保留处置记录以证明已尽合理注意义务。


(五)大数据杀熟的合规红线

顾问单位如涉及平台定价、算法推荐,须注意《意见》第10条认定“大数据杀熟”的四要件:是否实质性限制了消费者的知情权、选择权或公平交易权;是否基于收集的个人信息形成针对特定个人的差异化交易条件,而非基于成本等客观因素;是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及公认的商业道德;差别待遇是否缺乏正当、充分的理由。

平台企业应建立定价算法合规审查机制,保留差别定价的正当理由说明,如新客优惠、成本差异等,避免基于用户画像的歧视性定价。


(六)自动驾驶及辅助驾驶产品责任防范

顾问单位如涉及智能汽车、辅助驾驶产品,须注意产品缺陷认定不仅看国家标准,还需结合产品说明书及广告宣传是否达到合理安全期待。若车辆手册已明确提示无法识别横向车辆等限制,且事故由用户违规操作引发,厂家可能免责。产品说明书、用户手册、广告宣传中关于功能边界、适用场景、限制条件的描述应准确、充分,避免夸大宣传导致合理安全期待被抬高。

(七)AI相关技术合同的条款设计

AI研发具有高度探索性,技术迭代快且失败风险高,未达预期是行业常态。实务中常沿用“达到SOTA指标”“必须实现XX功能”等刚性条款,易引发纠纷。《意见》第15条在技术合同违约责任认定中,结合《民法典》技术合同章第858条关于技术开发合同风险分担的法理,将“合理努力”作为核心裁量因素。合理努力的四大裁量要素是资源投入、流程合规、缺陷修复、及时报告。

合同条款设计应以合理努力为标准,约定过程性里程碑而非单一结果指标。开发方应保留研发日志、版本迭代记录、测试报告等过程证据。委托方可通过对方未及时响应或修复来证明其未尽合理努力。


(八)AI相关专利确权的合规要点

国内不认可AI作为发明人,发明人应当是自然人,且该自然人须对发明创造的实质性特点作出创造性贡献;仅提供辅助工作或者没有实质智力贡献的自然人,不应列为发明人。顾问单位申请AI相关专利时,专利申请文件中应详细清晰描述技术人员的智力投入、训练数据设计思路及构建逻辑,避免使用“AI自主生成”等表述。


(九)数据权益保护与合规管理

数据权益有四层法律保护架构。概括保护依据《数据安全法》第7条、《民法典》第127条,确立数据权益的民事权益地位;著作权保护依据《著作权法》第15条,保护数据汇编作品的独创性;商业秘密保护依据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10条,针对不为公众所知悉、具有商业价值并采取保密措施的数据;兜底保护依据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13条第3款,规制以不正当手段获取、使用他人合法数据的行为。

企业数据合规有四项行动建议:建立数据双清单制度;严格审查数据爬取边界,评估是否构成实质性替代、是否突破技术措施;开展数据垄断自查自纠,排查是否利用数据、算法实施垄断行为;构建数据安全防御机制,建立训练数据投毒防御体系,完善数据来源核验与清洗机制。

《意见》明确列举禁止采取虚构、干扰数据、恶意标注数据、对抗样本攻击等技术手段。突破平台反爬协议获取数据的行为,通常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规制。


三、进攻型主张:发现侵权时的维权路径

顾问单位如发现自身权益被AI相关行为侵害,法律顾问可建议采取以下路径。

人格权侵害的快速止损。针对正在实施或即将实施的AI侵权行为,若不及时制止将造成难以弥补损害,可申请人格权侵害禁令。该制度侧重难以弥补的损害,如声誉不可逆受损,不同于行为保全的判决执行难标准。申请不以提起诉讼为前提,适用于AI换脸、诈骗等快速传播场景。同时应及时通过公证、区块链存证、可信时间戳等方式锁定侵权事实,防止证据灭失。维权策略上可民刑交叉并举,针对涉嫌侵犯著作权罪等行为,采取刑事报案与民事诉讼相结合。对于网络开盒等涉及刑事犯罪的案件,建议先利用公权力锁定侵权人身份,再提起民事诉讼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。

著作权侵权的维权要点。认定AI生成内容是否侵害他人著作权,需综合考量服务类型、行业特点、训练数据来源、各方参与度、采取的必要措施及获利情况等因素。权利人主张AI提供者利用算法技术侵害其著作权的,应当提供相关证据,关键判断标准在于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以及是否存在接触可能。同时应准确区分平台是内容服务提供者还是技术服务提供者,以此确定其注意义务与责任承担范围。

大数据杀熟的维权难点与突破。认定难点在于举证,需证明价格差异非基于新客优惠、地理位置等正当商业逻辑,而是算法歧视。突破路径包括多账号价格对比、申请法院调取平台算法逻辑及数据,但举证难度依然较大,建议提前固定证据。

AI产品缺陷的维权路径。产品缺陷认定需综合国家标准与产品承诺,自动驾驶事故中厂家宣传的安全期待至关重要。可申请法院调取自动驾驶记录等关键电子数据。


四、几点工作提醒

一是区分顾问单位角色。顾问单位可能是AI使用者、AI服务提供者、AI产品生产者,不同角色合规义务不同,应分别制定合规方案;

二是关注行业特殊性。金融、医疗、教育、政务等特殊行业使用AI,除一般规范外,还须遵守行业监管规定;

三是动态跟踪规范更新。AI领域立法和司法规则变化快,建议每季度更新一次合规依据,重点关注最高法指导性案例、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修订实施情况;

四是避免一刀切合规意见。核心原则是帮助顾问单位在创新与安全之间找到落地方案,通过记录训练过程、建立关键词库等方式证明合理努力以减免责任;

五是区分防守与进攻。日常合规以防守为主,发现侵权时及时转入进攻型维权,两种策略的证据准备和资源配置不同。



李季果律师

天习法律顾问专业委员会 委员

天习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 委员

业务领域:劳动争议、企业法律顾问、民商事诉讼与执行


李季果律师,西南政法大学法学学士,天习法律顾问专业委员会委员,天习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委员。执业领域专注于劳动争议、企业法律顾问、民商事诉讼与执行。


执业风格:严谨务实,精于庭审策略,并擅长通过衍生诉讼等方案破解执行难题,致力于为客户实现实质权益。


部分典型案例:

1.代理某国有企业劳动争议仲裁应诉案,胜诉并为其避免经济损失50万元;

2.代理某工程造价公司合同纠纷二审,在一审败诉、公司不仅未获益反需承担成本的情况下,经二审改判,成功为客户赢得30万元款项并执行到位,极大缓解了其资金压力;

3.代理某劳动者劳动争议仲裁案,在证据与法条均处劣势时,指导其合法取证并最终胜诉;

4.代理多起执行终本案件,即便面临多年执行未果、无财产可执行的困境,仍通过衍生诉讼等途径成功为客户收回款项,单案回款金额达十余万至数十万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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